高翔 | 夜归人

  高 翔

  夜归,是画。

  学生时代,在课堂上,听老师痴痴醉醉地朗诵刘长卿的诗,当听到“柴门闻犬吠,风雪夜归人”时,小小的头颅里,便浮出一个清寂的夜,有漫天的雪在飘,风也在飘。其间,有一个在外劳碌奔波的人,正冒着风雪往家里赶路。而远处的家,有一团淡黄的灯光,正若明若暗地亮着。在这样的图景里,有色泽对比,有冷暖对比,有动静对比……当老师问我们有什么感受时,我毫不犹疑地举起了右手,说夜归就是一幅美美的画,而夜归人就是画中的主体,画因人而生动……

  那时,只因自己不曾是夜归人,也不曾夜归,只觉得夜归人给人的是画意般的美好。然而,生活中,当自己由旁观者不知不觉中成为当事人时,却少了画意。

  那是念高小时,我在离家六十多里的小镇上学。那年中秋节,放学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,有点念家的我,向同学借来自行车,匆匆往家赶。六十多里乡路,全是坑坑洼洼的石子路。我颠颠簸簸地骑行着,仿若游标在生了锈的游标卡尺上不顺畅地滑动,晚上七点多,还在荒无人烟的七里槽赶路,我已经成为了夜归人。

  幸好天有月,石子路被照得灰白灰白的,还是能够辨识路。但因是入夜,从未单独夜归的我,望着公路两侧一个接一个的黑魆魆的山头,且荒无人烟,心底便生惧怕。加之夜行时,人在自行车上根本辨别不清楚道路起伏状况。骑着骑着,自行车会非人为地忽而加速,忽而减速,仿佛有人在车后忽而推你,忽而拉你。夜行的我,一时半会儿没有想清楚是咋回事,要有多怕就有多怕。

  不过,更重要的是,借来的自行车,是永久牌的成人自行车,多半时间只能够在三脚架下斜着身子踩,人特别累。作为夜归人,越是渴望早点看到家的身影,而家越是不轻易浮现在人的视觉里。我长时间握车把的手,焦痛得乱颤乱抖。望着眼前不断拉长的灰白路,只一个劲地渴盼,路像橡皮筋样,能够随心随意缩短多好啊。但是,所有的渴盼都如水泡一样破灭,一双脚,只感觉到自行车的踏板,灌注了铅似的越来越重,我的身体里的每一粒细胞,仿佛都在流汗;而每一块骨头,仿佛都在酸痛。

  那天,回到家已是深夜了,我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疲惫得好半天不说一句话,把父母吓得一惊一惊的。

  当岁月滑行到今天,每想到那夜归的疲惫,内心难免不一紧一紧的。

  而今,我已成家,虽然很少做那夜归人了,而我则在夜归人的那一端——家里,对夜归人又生发出异样的感触。

  这夜归人,是妻子。妻子近来在超市上班,两班倒,遇晚班时,是夜里九点后下班,回家须过两道红绿灯十字路口,再走一千多米折转斜坡路,然后穿过一盏路灯照亮的逼仄巷子……作为夜归人的另一端的我,每到妻子该回家时,而没回到家,总是担心和牵挂。

  怎么不担心和牵挂?要是晴天,月朗星稀,靠山的巷道里,时常会遇见一条银环蛇溜动,足以让她几天心有余悸,不让人担心?突然遇到大风大雨天气,那是常有的事。记得去年夜归中,她的伞因狂风而被吹翻折断报废了,她落汤鸡似地站在门口,额头发上的一大一小雨珠儿,湿漉漉地滑向她的鼻尖,也湿漉漉滑向我的心头。那一刻,心底五味杂陈,千万言,欲说还休。

  当然,遇蛇遇惊扰,遇风雨遇生活艰辛,会搅动家中人的神经,但这问题不是最大的,最大的担心,莫过于安全。想想而今,车辆多得泛滥不堪,十字路口,车轮连着车轮,时而南来,时而北往,时而东去,时而西走。妻子说,过十字路口时,常常感觉眼睛不够用,便无端地问我,人要是有四只眼睛,现代生活中的安全事故概率,会不会降低?而非十字路口时,车辆仿佛吃了枪药似的,呼地从你旁边驰过,尤其是晚上时,人仿佛过电一般难免一惊。这,怎么不让人的思绪纠缠不绝呢?

  夜归人,一枚归家的身影,只要那身影还在路途上奔走,家中的那一颗心,就不会安宁。当我懂得这些的时候,已经成为了孩子们的长者。在家里,我教侄儿们学习刘长卿的诗,每读到“柴门闻犬吠,风雪夜归人”时,会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,好长时间里竟然默然不语。

  只是,我不知道,侄儿们是否知道我的默然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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